肖运锬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以前,挑茶上陕西西乡换盐巴、土布回四川城口,是许多城口青壮年劳动力谋生的重要途径,也是被许多一般城口人认为有神秘色彩的艰难职业。
说它神秘,一是因为千百年来城口多数人吃不上盐而缺碘,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长上了瘾包(甲壮腺肿大),小的体积如碗钵般,大的粗如冬瓜,长达一、两尺,更有甚者,瘾包垂至腿部,不但因呼吸困难和行动不便而丧失劳动能力,而且大多生活难以自理并危及生命,能活过五十岁的人可谓少之又少,但那些上西乡的挑老二(城口人对挑夫的俗称)及其家人,却因为经常有盐吃而成了令人羡慕的不长瘾包的人。
说它神秘,二是因为西乡远在千里之外,其中穿越川陕边境几百里的地带全是莽莽苍苍、荒无人烟、野兽出没的丛山峻岭和激流河川,根本无路可走,真可谓“上有六轮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更何况肩负重荷的行人呢?所以,没有健壮的体魄,没有惊人的胆识,没有百折不挠的意志,没有吃大苦耐大劳的历炼,没有同林海悬崖、激流河川、野兽病魔、风霜雨雪作斗争的基本知识和丰富经验,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冒这个险的。
说它神秘,三是因为要揽这项差事,首先必须学会精巧作和熟练摆弄挑老二的翘扁担、高肩打杵、厚垫肩、八股绳、棕袜子草鞋、干包谷泡等基本用品,否则,你即使有千般本事万丈雄心,也等于白搭。
说它神秘,四是因为每个挑茶上西乡的人都经历过无数惊险曲折的事情和死里逃生的恶梦,他们总有数不清、道不完、说不尽的让人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的传奇故事。

我的大哥肖运培
我的大哥肖运培,就是一个从18岁到30多岁一直穿着边耳子草鞋挑茶上西乡的城口汉子。直到后来当上了农业合作社的社长之后,才结束了这段充满艰难险阻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历史。据大哥讲,1944年仲春,他刚通过私闯绥定府(现四川达州)、状告国民党在城口的司法官裴文伯,救出了因反对裴文伯贪污腐败而被关押了一年多的父亲,就满怀信心地挑着全家人的希望——一担新产的城口茶叶,向陕西西乡进发。他多么希望能用这担茶叶换回乡亲们所喜爱的粗布、盐巴,顺道回来时还带上两个万源县的铁罐儿,挣回一家人下半年的生活补贴呀!
可是,天不随人愿,事难逢美满!他在经历了月余的爬山涉水,战胜了匪盗猛兽的追杀袭击,逾越了山高水险的艰难险阻,克服了饥饿劳累的残酷折磨,历尽了出生入死的百般辛酸之后,终于在皎阳似火的盛夏到达了西乡县城。
入夜,他选择了一家便宜客栈,蜷缩在秸秆地铺上美美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便挑着茶叶去找人兑换巴、粗布。可刚一走到街上,迎面就有许多人边跑边喊:“抓壮丁了!抓壮丁了!”大哥急忙跌跌撞撞地挑着茶叶担子,还没来得及拐进旁边的巷道躲避,就被几个荷枪实弹、身穿黄军装的国军士兵死死地扭住了。那担茶叶也被一名国军长官叫人挑走了。
大哥刚要开口分辩求饶,一顿拳打脚踢就像雨点般地袭来……从此以后,大哥便被编入了一支国军队伍开赴前线去同日军作战。爸爸妈妈在家盼啊盼,从春天盼到冬天,从头一年盼到第二年,一直没有大哥的消息。终于,他们彻底地失望了!
1945年初冬的一个夜晚,爸爸妈妈在睡梦中被一阵阵狗叫声惊醒,一会儿又听到阵阵轻轻的敲门声。他们以为又是土匪来了,马上抡起斧头菜刀,躲在门后听动静。“爸爸妈妈,我是运培,我回来了,快开门呀!”爸爸妈妈仔细一听,果然是大哥的声音!于是迅速打开大门,父子、母子之间抱头大哭一场。半晌,妈妈才点上松明子仔细一看,大哥拄着木拐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赤裸的脚上血迹斑斑,全身衣衫褴褛,又脏又臭,人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显得弱不经风了。
原来,大哥被抓去后,在国民党军队里参加了一段时间抗击日寇的战争。日本投降后,又听说要和共产党打内战,于是乎,大哥便乘一个月黑风高、站岗放哨的夜晚,偷偷地开了小差。

城口的大山
在逃回家的路上,为了躲避国民党军队的搜查,大哥有时昼伏夜行,吃野果,嚼树皮;有时不得不停下来给人砍柴禾、放牛羊,打短工。特别是在进入山高坡陡、森林茂密、野兽出没的秦岭和大巴山脉的时候,经常整天整天地见不到人影。渴了,掬捧山泉水喝喝;饿了,扯点树皮、野菜嚼嚼,有时运气好点,还可以拾点野果充充饥。最难熬的是饥肠辘辘的晚上,为了防备野兽袭击,要么,就用藤条把自己牢牢地栓在高高的树杈上过夜;要么,就躲在小小的岩洞中用石块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否则,一夜之间,便会成为野兽美餐后留下的一堆白骨。无论是在树杈上还是在山洞里过夜,蚊虫叮咬、毒蛇惊吓、风吹雨打、寒气袭人都是在所难免的了。每天清晨一觉醒来,不是被蚊虫叮咬得鼻青脸肿,就是两脚发麻、腰酸背痛、饥寒难耐,有时,甚至两眼都看不清东西了。就这样,大哥在茫茫的秦岭和大巴山之中穿行了十多天,终于回到了家乡。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休整,大哥的体力又慢慢地得到了恢复。迫于一家人的生活所逼,大哥又不得不重新踏上了挑茶上西乡的艰难行程……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年白雪皑皑、冰封雪舞的时节,大哥就在家里一边干些农家活,一边收拾打整他的翘扁担、高肩打杵、厚垫肩、八股绳、边耳子草鞋、棕袜子等宝贝,以便为来年开春后的出征作好准备。我们最喜欢的是下雪天大哥在家摆弄上西乡用的翘扁担、棕袜子、草边听他唱山歌或讲挑茶上西乡的故事。特别是在烤翘扁担和打草鞋的时候,大哥总是先将炭火烧得红红的,然后把压得两头翘起老高、中间弯得像月牙儿的扁担外沿涂上桐油,悬在火上面慢慢地炙烤。他却坐在打草鞋的机斗上,一边悠闲地编织着草鞋,一边粗着嗓子给我们唱山歌或绘声绘色地讲他上西乡途中燕子河七十二道脚不干、旗杆山九弯八拐上青天等艰辛,讲在陕西大梁如何躲土匪盗賊、避虎豹豺狼、越神奇天险等惊险故事。
我们则抓住这一年到头难得的机会,在暖烘烘的房屋里享受着听歌、听故事的精神大餐。虽然到吃饭的时候,碗里装的免不了是些缺油少盐的糠糟野菜,但我们已觉得这是神仙般的日子了。有时候,大哥讲得累了却又摆脱不了我们的纠缠,就总是以叫我们去给火堆添加柴炭、拿些打草鞋用的稻草、给翘扁担加涂些桐油或每人学搓一根捆柴草或套牛羊的绳子等为交换条件,借以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
那时候,一年到头只能被四面青山铁桶般围住的我们,是那么地羡慕和崇拜能够挑茶上西乡的大哥,羡慕他不但能够远走千里万里、战胜虎豹匪賊,克服千难万险,而且用茶叶换回的盐巴吃了还能预防长瘾包,土布可以缝制难得的过年衣服,却不懂得他们那挑老二生活的无比艰险和百般穷困,乃致年逾四十了还没能娶妻生子。
冬去春来,新茶问世,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又站在家门前的土坎上,满怀憧憬地目送着大哥挑茶上西乡,看着他用翘扁担挑着茶包子的身影艰难地前倾着、耳边不停地响着咯吱咯吱的声音,直到他渐渐地消失在深山峡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