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暑假,母亲托我大姑父,把我从沟门子中学转到了半壁山中学读初三。半壁山中学是国办中学,学校里的教师大多是拿工资的公办教师,我大姑父在这所中学教地理。
我大姑姑和我大姑父。拍摄于上世纪50年代。
于是,秋季开学后,我入读半壁山中学,有幸与王乐今成为了同宿舍里的同班同学,也便有了下面的故事。
一、我们偷吃了闫老师栽种的茄子和大葱当年,从周日晚上到周五晚上,半壁山中学的所有住校生是要上晚自习的。当时的晚自习,是靠停放在两排教室中间的一台拖拉机发电提供照明。伴着拖拉机的突突作响声,我们这些住宿生,在各自的教室里“安静”地复习功课。
1980年10月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后,饥饿难耐的乐今,带着同样饥饿难耐的我们几个住宿生,趁着夜色悄悄走进了宿舍门前的一块菜地里。双脚才迈进菜地,我们几个就弯腰摸黑找吃的东西,手指碰到茄子摘茄子,触及大葱薅大葱,就连青辣椒都不放过,找到什么吃什么。很快,夜幕下的菜地里就传出了如牛羊反刍时的咀嚼声,只是声音与频率要急促并紧凑。
而我们大口小口偷吃的蔬菜,都是闫老师在开春时栽种的。
闫老师当时有六十多岁了,说话轻声细语,很有一股学者的范儿。他个子不矮,尽管头发洁白无瑕,但依然在半壁山中学教英语,他的单身宿舍与我们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
我们不知道及时消化闫老师教给我们的知识,却把闫老师栽种的茄子、大葱和辣椒往嘴里塞,只感觉茄子脆嫩,大葱香辣,青辣椒也是甜的,把闫老师的菜地搞得一片狼藉。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们发现闫老师正在弯腰整理凌乱的菜地,我们则做贼心虚般地低着头,若无其事地快步走过那块菜地……
奶奶说过,饿是真的,渴是真的。尽管偷吃闫老师栽种的蔬菜,让我心有余悸和惭愧,但我依然厚着脸皮,不断到闫老师宿舍讨要热水喝。
二、闫老师给我准备了一个喝热水的茶缸
1980年冬季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由于实在口渴难耐,我便推门进入了闫老师的宿舍,向闫老师要口热水喝。
进入闫老师的宿舍后,我真是有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的温暖与舒适。闫老师宿舍内的炉火安静而红旺,炉子上放着的那只水壶里发出丝丝响声,缕缕蒸汽从壶嘴不断冒出后,又很快散尽在空气中。环顾井井有条,又格外安静与舒心的宿舍,我发现放在书桌上的那只白色茶缸,也是那样的干净而沉稳。
喝水用的白色茶缸。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喝水是要专人专杯的,第一次进入闫老师的宿舍,不等老师起身给我找杯子,我就拿起书桌上的那只茶缸,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向茶缸里倒热水。由于茶缸里还有剩余的凉茶水,倒入热水后一混合,温度恰好适口。
我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茶缸里的温水喝净了。面对瞠目结舌的闫老师,我擦擦嘴、道声谢,把茶缸放在桌子上后便出了门。来到室外,我还不忘回身把门掩好。我带着包裹在体外的一层温暖,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宿舍里。
闫老师的宿舍温暖如春,我们的宿舍却冷若冰窖。有人往炉子旁边的炉灰上撒尿、泼洗脸水,高高堆起的炉灰早已与炉子牢牢地冻结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到炉盖子,只有冰冷的炉筒子插在冻结的炉灰中。
当时的学生宿舍都不如这样的。
回到宿舍没等脱衣服,我的身体内外就再次凉透了。为使自己钻进被窝里不觉得冰冷刺骨,我和乐今突发奇想,我俩很快脱光衣服,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然后在床上张牙舞爪、上蹿下跳,让体表温度尽快与环境温度接近、接近、再接近。如此这般散热折腾后,再钻进被窝里时,虽然身体打颤,但我不觉得被窝里冰冷刺骨了,乐今却说他的身体麻木了。
在被窝里打颤的我,看着其他住宿生亦如此效仿,我却越发向往考上中师了。考上了中师,我就可以住进像闫老师那样温暖的单身宿舍里,我就可以在冬天里喝上热水,……
真是吃惯瘾,跑惯腿。自此以后的每天晚自习后,当我口渴时,我都要习惯性地到闫老师宿舍找热水喝。不过三两次,我就慢慢发现,那只原本放在书桌上的白色茶缸,却被固定放在了炉子旁边了,而且茶缸的外壁上还多了一个用红色油漆画的“√”。
讨饭吃还要自己拿个瓢呢,我却没有自己的水杯,更不知道喝水时要用自己的水杯,却多次空手到闫老师的宿舍里要热水喝。闫老师不但没有对我的无趣与无礼感到烦闷,反而专门给我准备了一只茶缸,为我解渴。闫老师的如此耐心、细心和暖心,着实让我比喝口热水时还感到温暖。
如今40多年过去了,我没有记住闫老师的名字,只记住了他满头洁白的白发和他那间温暖的宿舍;记住了他给我准备的那只洁白的茶缸,还有他亲手栽植的茄子、大葱和辣椒。
是啊,我应该记住闫老师的名字,我也应该知道闫老师的近况。于是,我忽然想到了葛老师。中师毕业后,葛老师被分配到半壁山中学教英语。高大帅气的葛老师与闫老师一个办公室,肯定对闫老师有所了解。于是,我联系上了葛老师。
葛老师已经退休,收到我的信息后,很快就给了我答复。
微信截屏。
当我得知闫老师的真实姓名叫闫国余时,我是那样的高兴,好像一下子又找回了中学时的记忆,又好像是丢失已久的东西忽然又被我找回来了。然而,当我再继续问询闫老师的近况时,得到的答复却让我十分伤感。
早去世了,90年代初的事儿。他在县城里的哪家浴池泡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漂起来了……
佩服葛老师记忆力超好的同时,我忍着伤感,继续倾听葛老师对闫老师的介绍。
闫老师祖籍是河北兴隆县半壁山东闫杖子,他年少时家境贫寒,但聪明好学。由于当时考试监管不严格,聪明的他靠“满天飞”,替别人考试获得报酬维持生计。后来闫老师考入西北联大,毕业后到重庆一家英国私人保险公司就职。解放后,他转到广东梅县担任供销社主任,后来被打成yòupài,70年代píngfǎn后进入教育行业,先后教过数学、英语等学科,人生经历丰富而坎坷……
难怪闫老师有一颗慈爱的心。我们偷吃他栽种的蔬菜,他不抱怨,让我在那一年的秋季,有几个晚上可以填饱肚子。而闫老师专门给我准备了茶缸,让我在那年冬季的晚自习后,不再感到口渴与身心的冰冷。
笔到此处,我忽然想起闫老师让我们反复朗读的那句英语:havegothavegot。此时,我理解“havegot”的真正含义不是“有”,而是“拥有”。而4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所拥有的知识技能,也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三、乐今成为了教授、专家,我从事教育出版,也即将退休
1981年中考,我因几分之差,无缘心中的中师梦想。而乐今的中考分数,远远高出了当年的中师录取分水线。只是乐今志存高远,他早已立起了读高中、考大学的志向。最后,我们两个双双被兴隆一中录取,只是乐今被分在了快班,班里的学生大部分是家住县城的;我被分在了慢班,我们班里的学生大部分来自乡下农村。
同宿舍同学合影。前排右一是我。
继初中同学后,我和乐今再次成为了高中要好的同学,而且当年沟门子乡只有我们两位少年在兴隆一中读书。
放寒假时,我与乐今坐同一辆班车回家,他坐在左侧靠窗处,我坐在右侧靠窗处,左右车窗外都是一排顺直而高大的杨树。车辆行驶在两排杨树之间的道路上,随着棵棵杨树的迅速后退,乐今让我数右侧窗外的杨树,他自己则数左侧窗处的杨树。数着数着,我就不计其数了,不免会遭到乐今的批评……
1983年高考,乐今考入承德医学院,我却学非所愿地被承德农校录取。
1988年,从承德医学院毕业后,乐今到天津医科大学继续读研深造,研究生毕业后留学美国读博士,博士毕业后回到祖国怀抱,从事医学研究。目前,王乐今是国内小儿眼科知名教授、专家。
王乐今教授。
真是医者仁心,当得知远道慕名而来的家长挂不上号时,乐今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加号,就算加班加点,也要把孩子的眼睛看好、治好。
1984年春季,大姑父因脑溢血突然病故。因没有得到消息,在农校读书的我,遗憾地没能回来送大姑父最后一程。
1985年7月,我从农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兴隆县一所农业中学,教学生作物栽培,从此步入教坛。后来的十几年时间里,我走过几个学校,常年担任班主任的同时,教授学生生物、化学和英语等课程。
所谓近朱者赤,受乐今等几位读研同学的启发与鼓舞,30多岁我梦想再生。
1999年9月,通过全国统考,已过而立之年的我,扔下媳妇和8岁的儿子,从半壁山镇中学出发,先坐班车,然后再坐绿皮火车,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时的卑微与好奇,第一次步入国内师范教育顶级学府——北京师范大学,开始了期盼已久的研究生学习生活。
2002年7月,研究生毕业后,我选择留在了京城,从事教育出版工作,从此开启了与媳妇和儿子京冀两地长达近20年的分居生活。
如今已是正高职称的我,每天按时到岗上班,完成手头工作的同时,静待明年退休。
虽说人生没有假如,但假如没有我大姑父答应给我转学,我就不会遇到像乐今这样积极进取的几位要好的同学,我也不会遇到像闫老师这样热心肠的好老师。没有这次转学,我的故事里就缺少了茄子和大葱,我的记忆里也就不会有那只洁白的茶缸和满头的白发,更不会有我后来的农校和研究生的学习生活,不会有我们全家在京城的居住生活。
都说选择大于努力,但有人给你指点,帮你做出选择也是同样很重要的。时代在变化,观念也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师生之间那份感情,同学之间的那份友谊,还有对美好生活的追忆和向往……
谨以此篇,追思天堂里的大姑父和闫国余老师,感谢我遇到的每位同学对我的帮助与引领。
谨以此篇,感谢40多年前的那场中考与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