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说几句:
碑林区茶文化协会编印了了一本名曰《碑林茶话》的书,收入了我的一篇文章《从来佳茗似佳人》,作为这个协会和这本书的双料顾问,我当然非常高兴。拙文被收入该书时,删去了第一段,这显然是有道理的。我在公众号发布此文则恢复原貌,并在文后附录与《从来佳茗似佳人》第一段有关的另一篇写茶的文章。
前几天,曾发布《周末,驱车去长安》一文,其中写道:“参加新书分享会的多数是熟人,第一次见面的也有。于是,熟人握手言欢,生人添加微信,手机上朋友圈里的嘉宾,又多了好几位。喝茶,漫谈,此时的茶,是‘琴棋书画诗酒茶’里的茶,雅事;中午用膳,一人一碗绿茶面条,美味爽口,当然还要喝面汤,不过也依然要饮茶,只是这时的茶,却变成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里的茶,乃俗事也。茶在中国,雅俗共赏,须臾不离,也难怪我们会大老远从西安城里跑到南山脚下,满心欢喜地饮茶、神采飞扬地说茶了。”我喜欢饮茶,更喜欢与看着顺眼、呆在一起舒服的人同饮,尤其喜欢和朋友分享饮茶的感受。
是为记。
从来佳茗似佳人
商子雍
前一向,我在博友“落霞隐孤鹜”的一篇题为《兰贵人》的佳作后留言道:“西安的茶叶店似乎少见这种海南佳茗,也许为了兰贵人,最近还会去三亚吧;当然,要踅摸打折的机票。”“落霞隐孤鹜”则回复说:“为了兰贵人去三亚,怪不得古人要说‘从来佳茗似佳人’,很浪漫的约会哦,祝旅行愉快!”前几天,一时兴起,把自己和兰贵人在海南的邂逅、以及和“落霞因孤鹜”的文字交往写成一则短文《海南兰贵人》,挂在我的博客上,引来诸多博友驻足、留言,其中多有对“从来佳茗似佳人”一语的赞叹,遂使得我忍不住要以这7个字为题,写一篇新的文章了!
“从来佳茗似佳人”之谓出自苏东坡笔下,是《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茶》一诗的收束之句、点睛之笔,全诗如下:
仙山灵草湿行云,
洗遍香肌粉末匀。
明月来投玉川子,
清风吹破武陵春。
要知冰雪心肠好,
不是膏油首面新。
戏作小诗君勿笑,
从来佳茗似佳人。
从诗题可以知道,苏东坡的这件大作是一首唱和诗。宋哲宗元佑五年(公元1090年)春,福建壑源山上的新茶面市,其时在闽地任转运判官的曹辅,给远在杭州任太守的老朋友苏东坡送了一些,并依照当时文人交往的惯例,同时呈上自己所写的一首七律。酷爱饮茶的苏东坡品尝新茗后有感而发,和诗答谢。历史上,曹辅也是有名的谏臣,官声颇好,但他的这首茶诗好像并不曾流传下来,而苏东坡的和诗则一纸风行,千年不朽。
有人说,自从苏东坡写出了“从来佳茗似佳人”的千古绝唱以后,古往今来中国文学史上一切关于茶的比喻,就立马成为了一堆庸脂俗粉。是这样吗?好像是!不过,能从心灵深处流淌出“从来佳茗似佳人”这般佳句的人,在对茶、以及对女人的理解和热爱上,一定是达到了极高的境界;苏东坡符合这样的条件吗?
苏东坡是四川眉山人。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初次入川时,曾专程去眉山拜谒,在那个遐迩闻名的三苏祠里,盘桓了整整一天。“一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诗赋传千古,峨眉共比高。”(朱德元帅诗)这里的造像、碑刻,这里的花卉、树木……虽然都让我倍感亲切,深受感动,却丝毫没有意外之喜。唯一的喜出望外发生在饮茶时——揭开盖碗,随意一瞟,目光立即被拉直了。只见碗里的茶叶细而长,茶汤黄而碧,阵阵香云从中袅袅升起,蒙覆碗上,久久凝结不散。赶忙端起品尝,清淡中透出甘美,真是妙不可言!“这是蒙顶甘露。”陪同游览的当地朋友告诉我。“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于是,这两行从小就耳熟能详的诗句,立即在我面前变得具体而生动。
和蒙顶甘露的邂逅,勾起了我探究蜀茶的兴趣。原来,蜀茶是中国、乃至世界茶叶之祖。《神农本草》中说,“茶树生益州川谷山陵道旁”;这益州,就是今日之四川。《华阳国志》里载,周武王伐纣后,巴蜀等西南小国曾以茶叶作贡品,茶叶出川,即由此时起。另外,我国最早的关于买茶卖茶的文字记录,出自西汉文学家、四川资中人王褒所写的《僮约》之中:“武阳(今四川)买茶”,“烹茶尽具”。被后人尊为茶圣的陆羽,在他的《茶经》里,谈及蜀茶栽种、制作、饮用情况的,竟有17处之多。所以,清人顾炎武《日知录》曰:“秦人取蜀,尔后始有茗饮之事。”实不谬也!
蜀茶不但历史久远,而且量多质高。汉代以前蜀茶独步天下;到了唐代,据《茶经》统计,全国茶叶产地共31州,四川即有8州。李肇《唐国史补》还说,当时“茶之名品益众,剑南有蒙顶石花……号为第一。”宋代时,蜀茶名声更大,出现了“雅州之蒙顶,蜀州之味江”等名噪全国的蜀中八大名茶。宋代以后,尽管江南的茶叶栽植制作日益发展,名茶迭出,渐成后来居上之势,但蜀茶依旧优势明显,不可小觑。
被这么一个环境熏陶了整整20多年的苏东坡,在对茶的理解和热爱这一点上,无疑是有着坚实的童子功。
苏东坡一生仕途坎坷;所幸的是,流落之地,多产佳茗。帮他消解官场愁苦的,想来就应该有或浓郁、或淡雅的茶汤吧!不信请看《仇池笔记》,苏东坡在其中明确写道:“除烦去腻,不可缺茶。”还应该在这里说到的是,宋神宗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苏东坡在杭州当通判,一日因病告假,游湖上净慈、南屏诸寺,晚上又到孤山拜谒惠勤禅师。一日之中饮茶数碗,不觉病已痊愈,于是苏东坡在禅院的粉壁上题诗一首:“示病维摩元不病,在家灵运已忘家。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
帮助苏东坡消解官场愁苦的,除过好茶以外,更有好女人。
苏东坡的结发之妻叫王弗,四川眉州青神人,年轻貌美,知书达礼。苏、王俩人情深意笃,但共同生活了11之后王弗不幸病逝。苏东坡在王弗逝世10周年之时,写下了被誉为千古第一悼亡词的《江城子·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东坡的第二任妻子叫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在王弗逝世后第三年嫁入苏家。她小苏东坡11岁,自幼对这位堂姐夫崇拜有加,由于生性温柔,婚后更是处处依着丈夫。王闰之伴随苏东坡走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25年,历经乌台诗案,黄州贬谪,在苏东坡的宦海浮沉中,与之同甘共苦。25年后,王闰之不幸逝世。苏东坡痛断肝肠,写祭文道:“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许,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乾。旅殡国门,我少实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
苏东坡还有一个名叫王朝云的侍妾,比他小26岁。在苏东坡最困顿的时候,王朝云一直陪伴其左右。王朝云是苏东坡的红颜知己,苏东坡写给王朝云的诗歌最多,称其为“天女维摩”。但不幸的是,王朝云也先于苏东坡病逝。遵照朝云的遗愿,苏东坡把她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并在墓边筑六如亭纪念,撰写的楹联是:“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王朝云能歌善舞,尤擅琵琶演奏,且精于茶艺。我想,“从来佳茗似佳人”的绝妙诗句,很可能就是苏东坡在茶香氤氲里、朝云倩影中开始孕育的吧!
和苏东坡同甘共苦的好茶、好女人,就是这样造就了他在对茶、以及对女人理解和热爱上的登峰造极,于是,“从来佳茗似佳人”的诗句,便从苏东坡的笔下油然而出……
在官场上,苏东坡是失意者,但终生有好女人和好茶相伴,也算是他从冥冥之中得到的一点儿补偿。固然官场得意者的身旁,从来就不缺漂亮女人,但漂亮女人却不一定是好女人;同样,物质层面质量完全相同的好茶,在失意者和得意者的精神感受中,滋味也一定是迥然有异!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苏东坡如是说,苏东坡是明白人!
历史无法复制,苏东坡和苏东坡咏茶的诗句,也缘此成为千古绝唱!
附录:
海南兰贵人
商子雍
文章的题目本来是写作“兰贵人”的,但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那位慈禧太后,入宫以后的第一个封号恰恰是这三个字,为避免诸位看客的误读,特意在“兰贵人”之前加上了“海南”二字,这样,起码喝茶的人,就会知道我在这里是要说茶叶、是要说一种产地为海南的还算有名的茶叶。
最早知道“兰贵人”,是很多年前游览川、桂、滇、黔的旅途中。在昆明,同行的一位小伙子奉同居女友之命购买“兰贵人”;有道是“同路不舍伴儿”嘛,于是,我也只好跟着他出入于大大小小的茶叶店,并知道了所谓的“兰贵人”,其实就是添加了人参粉的乌龙茶,是台湾人在茶叶这个领域里搞出来的“花活儿”。
小伙子的采购可以说是精益求精、百里挑一(我缘此在心中慨叹:如果男人皆能把对待恋爱或同居女友的顺从、呵护之心坚持到永远,那在家庭这个领域里,岂不是就完全和谐、彻底稳定了吗),也因此,我们一次又一次被好茶奉上。小伙子倒是喝了个不亦乐乎,事后他还埋怨我:“这么好的茶,您怎么不喝呢?”我回答说:“我只喝纯正的茶,给茶叶里添加茉莉花呀、人参粉呀,在我看来统统是‘红紫乱朱’,喝不成!”
从西南回到西安后,便把“兰贵人”置于脑后,直到2008年3月,在三亚……
度过了一段有涛声和海风相伴的非常写意的日子以后,明天一大早就要飞回西安了,毕竟,“梁园虽好非吾乡”也!晚饭后回到房间,发现从西安带来的茶叶没有了;涛声阵阵、海风徐来的夜晚没有好茶相伴,该有多么煞风景!于是赶忙下楼去买。下榻之处在远离闹市的海边,没有专营的茶叶店;好在超市里有一个茶叶柜台,就是在这里,我和“海南兰贵人”不期而遇。
不大的柜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儿、一个玻璃壶;罐儿里是茶叶,壶里是茶汤。营业员介绍说,“海南兰贵人”也是半发酵的乌龙茶,它以精选的五指山茶叶为原料,并加入海南岛特产的一种香草兰和美国花旗参……搭眼望去,罐儿里的茶叶外形紧结,呈颗粒状,虽然看起来也还光洁干净,但颜色却确实不怎么样,灰头土脸,整个一个貌不惊人。相比之下,壶里的茶汤倒是呈现出透亮的橘黄色,非常抢眼。当年在昆明,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一点呢?我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倒出一杯品尝,比起普通的乌龙茶来,滋味要醇厚悠长许多,外加的东西虽然能够明显感到,却也并非喧宾夺主地凌驾于茶的本味之上……
“海南兰贵人”就是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陪伴着我从三亚到西安、从春天到冬天……
今年2月的一天,在网上偶然读到了一篇题为《兰贵人》的佳作,作者是一位网名叫“落霞隐孤鹜”的博友。文章写得细腻而灵动,以致我反复披阅后忍不住留言道——
“我喝茶历来追求纯正的茶味儿,对花茶、人参乌龙之类是敬而远之的。去年3月在三亚小住,一日和兰贵人不期而遇,说不清为什么,竟然喜欢上了这种加料的、不纯正的茶。西安的茶叶店似乎少见这种海南佳茗,也许为了兰贵人,最近还会去三亚吧;当然,要踅摸打折的机票。尽管春寒料峭,但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喝到今年的明前茶了;期待中未免有些惆怅——又老了一岁。”
“落霞隐孤鹜”回复说——
“在我眼里,商老师离老这个字还远呢,我相信大多数人跟我的感觉一样。我在西安文艺路茶城里见过兰贵人,但是品质很一般,基本不能喝。为了兰贵人去三亚,怪不得古人要说‘从来佳茗似佳人’,很浪漫的约会哦,祝旅行愉快!”
是的,“从来佳茗似佳人”;不过,在我的心目中,不管是好女人还是好茶叶,首先都必须有那么一种“却嫌脂粉污颜色”的自信和自尊——至于“海南兰贵人”的被我喜欢嘛,那是一个难得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