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在光绪十三年(1887年),一支由西方殖民者与传教士组成的探险队,沿着澜沧江逆流而上。一路上,瘴烟疫病肆虐,盗匪猛兽横行,不断有队员倒下。当这场远征进行到第31个月时,这群人终于找到了那座神秘的东方之城。

这座身处蛮荒之地却又繁华富裕的大城,便是云南早期的三大海关重镇之一——思茅(今普洱,以下亦称普洱)。素有“金腾冲,银思茅”之称的它,也是今日公认的中国茶都、世界茶源,有着“世界茶树看云南,云南茶树看普洱”的美誉。

清末民初时期,这里诞生了著名的雷永丰、恒和源、金玉祥和大有庆等茶庄,是一座集加工、贸易与运输为一体的茶叶大城。今天,我们就来深入了解普洱茶三大产地之一的普洱。

茶叶重地思茅城

“普洱”一词源自当地哈尼族语言,“普”意为“寨子”,“洱”意为“水湾”,合起来便是建在水边的家。早在商周时期,濮人先民就在这里依水而居。

普洱的兴起与普洱茶紧密相连。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普洱茶正式成为皇家贡品,成为清朝进贡时间最早、持续时间最长、数量最多的御赐茶品。一时间,丰厚的利益吸引了整个云南的客商马帮云集思普地区,奠定了这座边境小城的茶都地位。

雍正七年(1729年),清朝设立普洱行政府,统辖整个思普地区,包括西双版纳州全境、临沧和保山部分地区,以及印度半岛上广阔的土司属地。当时,东南亚的臣属国认为京城太过遥远,而普洱府在他们眼中彰显出华夏应有的气派。

各地丰富的物产和贸易需求,使普洱府成为西南运输大动脉的集散中心。滇川地区、西南的尼泊尔和印度、东南的越南和泰国,天南海北的行商都汇聚于此。作为“茶马古道”的源头,普洱逐渐发展成为集加工、贸易和运输于一体的茶叶大城。

为规范市场秩序、减少恶性竞争,这里设有茶叶商会,为大客户与茶庄牵线搭桥。城市遭遇灾害时,商会还会组织集资共渡难关。这里也有尊师重道的传统,茶叶商会里设有茶圣陆羽的塑像,每年都会举办祭祀活动。后来,政府也设立了官茶局,用于与民间机构进行交易协商。

从普洱运出的茶叶规模庞大,鼎盛时期每年多达10万余担。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后,英法等国盯上了这个繁荣的茶都,迫使清政府签订《中法商务专条》和《中缅条约附款十九条》等不平等条约,在普洱设置海关和租界。

不过,民间的茶叶贸易依然旺盛。城中的南正街附近,正是一众生产普洱茶的茶庄聚集地,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号称思茅地区无冕之王的——雷永丰号。

家大业大雷永丰

民国初年,雷永丰是思茅当之无愧的普洱茶第一品牌。其创始人雷逢春来自著名的马帮之乡石屏,拥有较为深厚的势力背景。1912年,雷逢春当选思茅第一届商会会长,之后他的长子雷恩溥还担任过云南商会副会长和地方县长。

与大多数豪强茶庄不同的是,雷永丰号虽有背景,却从不仗势欺人,而是凭借货真价实的产品广受好评。其茶品做得比其他人的更重,却只收取同样的价钱。这种踏实肯干的经营态度,或许正是雷永丰的发家之道。

值得一提的是,雷家不仅经营范围广泛,在昆明的川烟生意也做得很大。旗下的茶庄名称与牌印商标众多,如泰丰祥、雷永丰、雷朗号、新春老号、双印雷朗号、广发祥、春华祥等。

陆离猜测雷逢春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防止假冒。据史料记载,有一次雷逢春发现林方培等奸商用低质假茶冒充雷永丰号,便将其告上法庭,阻止假冒伪劣茶品流入市场。他还在报纸上发布了一份“打假公告”,呼吁消费者认清雷永丰号的商标,以免买到假茶。后来,雷永丰号还在茶品的内飞和大票上都加印了“鹤王”商标,以防假冒。

普洱,这个兴起于水湾的小村寨,曾走出过举世闻名的普洱贡茶,也曾是中国西南的运输重镇,更见证了一众号级茶庄的兴衰。可以说,漫长而厚重的历史都沉淀于此。直到普洱茶再次兴起之时,国务院批准将思茅更名为普洱,这里也再次回归到原本的历史渊源之中。

从贵族领地到运输重镇

同一时期,当思茅和易武的普洱茶产业发展得如火如荼之时,勐海这座如今以普洱茶闻名世界的地方,还只是当地土司的私人领地,不允许外人轻易进出,甚至连一家有名的号级茶庄都没有。

18世纪中期,云南普洱府成立,但清朝大力推进的改土归流政策,在更加偏远的澜沧江西岸却受到层层阻力。因此,茶叶资源丰富的勐海(时称佛海,为方便茶友理解,此文统称勐海),仍处于车里宣慰司的地方贵族掌控范围内。那时,汉人想在勐海经商,可谓难如登天。

直到1910年,来自石屏的汉商张棠阶,因为娶了缅甸大土司的一个女儿,而勐海和勐遮的小土司不敢刁难,才成功创办了勐海第一家茶庄——恒春茶庄。

1913年,民国建立不久,云南省督府就在景洪(时称车里)设立普思沿边行政总局,管辖西双版纳州全境。总局长是军人出身的柯树勋,他此前常年带兵驻扎在云南边境,防范英国操控下的缅甸。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柯树勋,在改土归流上却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在清末民初的政权过渡时期,大权在握的柯树勋,没有直接对车里宣慰司贵族下刀,而是采用协商、疏导、团结、适当保留权益的方式,使地方政权得以平稳交接。

待政局稳定后,柯树勋采用两手抓的管理理念。一方面,继续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削弱贵族权利;另一方面,则活用地方丰富的茶叶资源,派人平整古驿道,设立驿站,改善地方交通,派军队清剿麻匪,为客商创造有利条件,大力发展经济。

在一系列措施中,对勐海影响最大的是交通的改善。云南的民间贸易本就发达,早在茶马古道时期,云南的茶叶就通过一条条隐藏在山间的蜿蜒小路,运往省外的西藏、四川,乃至印度、尼泊尔等地区。

其中,茶叶进藏的道路最为凶险。藏区需要用牦牛运输,要不断装卸,又经常是风雪雨交加的天气。茶叶在骡马、牦牛背上互相磕碰,路途狭窄时又要与山崖磕碰。牦牛也不易驯服,前进时经常一字横排,横冲直撞。

因此,北线普洱茶进藏在清代不到3000担,民国初期则为3000~4000担之间。其中每一担茶就需要一匹骡马,还不算驮运后勤用品的驮马。而这些货物经过大约4个月的行程,才能到达拉萨,运力成本很高,很多时候都超越了茶叶本身的价值。

直到20世纪20年代,随着思茅行政总局大力修交通,英国人也在殖民地缅甸修建公路和铁路。苦运输已久的马帮茶商们,迅速发掘出了一条新茶路。这条路经缅甸和印度进入西藏,路程长达1000公里,但却是马帮、货车、火轮、火车的接力运输,一个月内就能将勐海的茶叶运进拉萨。

1926年,普思沿边行政总局撤销。次年,县级行政区设立,西双版纳地区被划分为车里(景洪)、佛海(即勐海)和南峤三个县城。自此,西双版纳的政治体制就和其他地区达成统一,地方政局大大稳定,数百年的地方割据和贵族统治成为历史,各民族可以自由进出这三地。

对于茶商来说,勐海本就是一块茶叶宝地,奈何之前一直在封建领主的统治下。新政体下经商环境相对稳定,交通大大改善。一时间,云南大商巨贾群集,勐海的崛起史即将拉开序幕。

群星汇聚的勐海

1923年,缅甸公路通车后,眼光敏锐的腾冲董家就决定在勐海兴建茶庄。董家早年靠石璜和大烟起家,手腕强硬,资金雄厚,也是当时顶级商号洪盛祥的东家。新成立的茶庄就挂靠在洪盛祥下,名为洪记茶庄。

基于总号的战略布局和资金优势,洪记茶庄成立时就已经是勐海规模最大的茶庄。一开始是两盘灶生产同时制作茶叶,后来直接增加到六盘灶同时生产,主产牛心紧茶,销往西藏地区。鼎盛时期年产量高达四五千担,还在印度加尔各答、缅甸景栋和仰光等地设了分号或办事处。

洪记茶庄之下,可以兴茶庄紧随其后。1925年,来自玉溪的周丕儒(后世尊称周文卿)在十多年的贩茶基础上创立“可以兴”商号。投产第一年就卖出了数百担茶叶,后续的发展也一直不错。

这里值得称颂的是“可以兴”创始人周文卿。他为人仗义,多年来结识了各界人士,曾被推举为佛海商会主席。他心怀天下,曾多次介入调解当地政府和广西籍叛军的矛盾。

后来,周文卿看到很多小茶庄被大商号挤压生存空间,就和李拂一合作创办了“佛海茶业联合贸易公司”,把众多小茶庄联合起来,帮助他们把紧茶卖到了印度的葛伦堡地区,使其摆脱了洪记等大茶号的剥削。

周文卿也是当地知名的大善人。他晚年拿出自己毕生积蓄,兴办学校,建立图书馆和医院,投资组建了地区银行和电业公司,大大改善了边境人民的生活质量。这样一位茶人,值得我们铭记。

说回勐海发展这边。1928年,鹤庆帮龙头张静波也在勐海创办恒盛公茶庄,并斥巨资挖来思茅的老师傅到自家茶庄制茶。自此,石屏帮、玉溪帮、腾冲帮、鹤庆帮这云南四大商帮齐聚勐海。

此后十年,不断有大小茶商进驻佛海,设立茶庄,小规模的马帮行旅更是不计其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佛海的茶庄规模已达20余家,与易武一西一东,成为两大茶叶重镇。

已成气候的勐海,丰厚的茶叶利润,也引动了外界资本的涌入。1938年,云南陆氏财团在南糯山创立云南第一家现代化茶厂;次年,民国最大财阀孔宋家族,通过南京政府财政部的中茶公司,投资创办佛海实验茶厂(勐海茶厂前身)。自此,民间商帮、地方豪强、中央财阀三方势力汇聚勐海。

1942年,飞速发展的勐海,在体量规模上正式超越易武,成为云南省最大的茶叶制作和加工出口中心。究其原因,离不开勐海的天时、地利、人和。

版纳地区本就分布着云南省面积最辽阔的茶园之一,直到建国前,仍留有近10万亩的茶树规模,这为勐海崛起提供了物质基础。

英国人在缅甸兴修的大量铁路和公路,使邻近边境的勐海茶叶出口非常便捷,不管是运往东南亚,还是运往西藏,路程都大大缩短。

国家资本的入局,有一大原因就是为了换取外汇,支持抗日战争。而这些销往东南亚和西藏等传统消费地区的茶叶,在当时都能换取大量外汇。

优质的茶叶原料、广阔的消费市场、便捷的公铁运输、稳定的政治格局,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下的勐海,成为了普洱茶界最闪耀的一颗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