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民国西北牧区的商业变革与内地商人(2)
樊如森杨敬敏
二、互市贸易的废止与照票贸易的兴起

1.互市贸易的废止
崛起于塞外的满族贵族,在入主中原以后,接受中国北部长期对峙的历史教训,尝试实行与前代很不相同的民族政策,即通过同化和控制相结合的手段,将长城内外融为一体。也就是康熙皇帝所说“本朝不设边防,以蒙古部落为之屏藩耳”的方略,以图从根本上解除草原民族对内地的军事威胁。
具体做法,是政治上在牧区推行盟旗制度,严厉分割、封禁和控制蒙古各部;经济上让持有照票的内地商人到指定的盟旗从事贸易,间接强化对牧区的经济束缚。这样,仅限于边境的互市贸易,便不适应中央政府及蒙汉双方的经济需要了。
青海地区作为清初茶马互市贸易的重点区域,原本“只准蒙、藏人民在指定的地点互市,不准进入内地交易”;后来,随着清政府“划编蒙旗及在藏族中设置千百户的措施已逐步完成,对青海蒙藏地区的统治大大增强,所需马匹可以通过贡赋形式直接征集,无需以茶易马。
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又将五茶马司裁撤,改征茶封税款。于是由唐朝开始延续了一千年左右的茶马制度从此告终”。
此后,在西宁、大通、贵德、循化等地,出现了持有官方照票的中间商人,他们从事官府和蒙藏牧区之间的货物交易,以粮食、茶叶、烟草、烧酒、布匹等内地商品,交换青海所产的皮毛、牲畜、鹿茸、麝香等土特产,这样,边境互市贸易,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腹地照票贸易。
2.照票贸易的兴起
清代的照票贸易,分为随军贸易与普通贸易两种形式。
普通照票贸易大致开始于雍正五年(1727年)。这一年,清政府将喜峰口、古北口、独石口、张家口、归化城、杀虎口、西宁等地,指定为汉人进出蒙地经商的贸易孔道,规定凡前往内外蒙古、漠西厄鲁特蒙古、青海蒙古牧区深处从事贸易的内地商人,必须经过张家口的察哈尔都统、多伦诺尔同知衙门、归化城将军、西宁办事大臣的批准,并颁发给盖有皇帝印玺的营业照票即“龙票”,又称“部票”,才能在指定的蒙古盟、旗境内经商。
该照票用满、蒙、汉3种文字书写,填写有经商人数、姓名、商品种类、数量、回程日期等内容,在指定地区蒙古官吏的验证和监督下从事贸易。
无票者严厉禁止进入草原腹地。照票规定旅蒙商的经商时间以1年的年限,不准携带家属,更不准在经商地成家,故称“雁行商人”。这就为内地商人在草原的本地化经营,制造了巨大障碍,不利于牧区商业的进一步发展。
从事照票贸易的内地商人,与蒙古草原之间的商贸往来,主要是通过在前代基础上新建和扩建的驿道进行的。清朝前期,内地通往内蒙古地区的主要驿道有5条,它们分别是长城沿线边关的喜峰口、古北口、独石口、张家口、杀虎口,它们均呈南北走向,东西并列,共同伸向草原腹地。
其中的喜峰口一路,南起直隶永平府的喜峰口,北达内蒙古哲里木盟的哈达罕,全长1600多里,共设18个驿站;古北口一路,南起直隶顺天府的古北口,北达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阿鲁噶穆尔,全长900多里,共设16个驿站;独石口一路,南起直隶宣化府的独石口,北达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瑚鲁图,全长600多里,共设7个驿站;张家口一路,为直隶连接内、外蒙古的最重要的一条驿道,它南起直隶宣化府的张家口,北达内蒙古乌兰察布盟的吉斯洪伙尔,全长500多里,共设19个驿站,从吉斯洪伙尔站再往北,通往外蒙古的乌里雅苏台;杀虎口一路,南起山西朔平府的杀虎口,分东西两路抵达内蒙古地区,东路北达归化城,共设4个驿站,西路达于伊克昭盟的察汉扎达盖,共设7个驿站。
通往外蒙古地区的主要驿道有2条。一条是从内蒙古乌兰察布盟的吉斯洪伙尔向西北方向,通往科布多的驿道。它分为数段,从吉斯洪伙尔北达外蒙古的土谢图汗部的奇拉伊水呼尔,再到赛尔乌苏,共6站;从赛尔乌苏到三音诺颜部的哈拉尼敦,共21站;从哈拉尼敦再到乌里雅苏台,共20站;从乌里雅苏台再到科布多,共14站。
另一条是从赛尔乌苏向北通往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再到中俄边界的恰克图,共26站。这两条驿道,都向南与始自张家口的驿道相连接,政治、军事、经济意义重大,又名阿尔泰军台。
往来于这些商路上的内地商人,主要来自山西、直隶、山东等省份,而以山西商人最为活跃。他们用内地生产的茶叶、布匹或其他日用品,到草原上交换牧民生产的牲畜、皮张和药材。
在清朝前期,到口外做蒙古生意的内地商人,通常被称为旅蒙商、拨子商、外馆,其主要基地是张家口和归化城。
张家口地处万全都司,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年)被定为与蒙古间的互市之地,主要贸易商人是号称“八大家”的晋商。
清初属宣化府万全县,雍正二年(1724年)置张家口直隶厅,成为中俄贸易的重要口岸。
乾隆二十年(1755年),清政府停止了俄国官方商队直接入京贸易的传统做法,将双方贸易的地点统一限定在边城恰克图一地,张家口转化为中俄贸易的转运枢纽。从事中俄贸易的晋商,一方面将从内地贩运来的茶叶、丝绸和棉布等大宗商品,输往俄国和蒙古草原;另一方面又将俄国的呢绒、蒙古的皮毛和牲畜输入内地,使张家口日益发展成为蒙古贸易特别是中俄贸易的核心城市之一。
归化城作为旅蒙商人的另一个营业基地,大约兴建于1581年,后经多次重修,至乾隆元年(1736年)基本定型;其东面建设的绥远城,主要用来驻军。受地理区位和经商传统的影响,以归化城为人员和商品集散地的内地商人,也主要是晋商。
在商业鼎盛的时期,归化城里的旅蒙商号有四五十家,其中最负盛名者,为大盛魁、元盛德、天义德“三大号”,它们的总号下面,还陆续设立了遍布各地的分庄、小号、作坊等分销机构。
清代前期,内地商人从事照票贸易的典型代表,莫过于由山西商人经营的旅蒙商号大盛魁。它作为“清代至民国初年在内外蒙古地区规模很大的一家蒙古商号,它从清代康熙、雍正年间开业,到1929年宣告歇业,有二百多年的历史。
大盛魁总柜设于归化城,以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为中心,活动于内蒙西部和外蒙大部地区;以放“印票”账(即高利贷——笔者)为主,经营牲畜、皮毛、药材、日用百货等业务;京、津、沪、杭、晋、冀、鲁、豫、湖、广等地,均有它的分支、小号和坐庄人员;它的从业人员连同雇用的牧民、工人,有六七千人;它的贸易总额,一般年份约在白银一千万两左右。
像这样的大商号,在过去内蒙地区是独一无二的”。自从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清军与噶尔丹的军队在乌兰布通大战之后,蒙古西部地区便成为清朝与准噶尔汗国军事对抗的前沿。
而以随军贸易为主要内容的大盛魁商号,在成立的初期,便把总号设在了定边左副将军驻地、俗称“前营”的乌里雅苏台,而把分庄设在参赞大臣的驻地科布多和内蒙古地区的归化城等地。
后来,大盛魁不断扩大营业范围,不仅服务于军政人员,而且也放贷给蒙古王公;乾隆末年开始,它包办了政府在外蒙的税收;嘉庆八年(1803年)以后,它又乘政府清理无效照票的时机,廉价收购了被驱逐的旅蒙商号,承继了它们在外蒙的贸易关系,进一步壮大了商业势力和营销网络。
到了“道光年间,大盛魁一方面扩大销售地区和增加经营货物品种的数量,一方面加大放印票账的数量。这时清朝把征收驿站的费用也包给大盛魁,这样,大盛魁的营业就更加发展了”。